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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跟鞋与奏鸣曲:一言难尽的“母女关系”

发布日期:2017年05月16日   文章来源:凤凰卫视   作者:得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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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男孩变成男人的路上,父亲是第一个路障,是儿子第一个要扳倒的偶像,跨过倒地的父亲,男人走出了家门走向广阔残酷的人间。父子之间的这种充满张力的关系,有时会伴随他们的一生。与之对应的,母亲与女儿的关系也注定一言难尽。

  作为生命的缔造者哺育者守护者,母亲乃人类中最接近神的物种,当得起天下儿女汹涌澎湃的赞美。但是,如果我们足够诚实,那就必须承认,任何一种亲密关系都不单纯,往往伴生着伤害、怨恨,如果不承认这一点甚至因此而愠怒,则如果不是虚伪、矫饰,至少也是孱弱的。直面这一人生的暗黑面,西方艺术家一直比我们东方人显得更有勇气。

 

  “奏鸣曲”

  女儿战战兢兢地按下琴键,终于弹奏完肖邦的序曲,等待母亲的裁判——这是英格玛·伯格曼《秋日奏鸣曲》中著名的场景。母亲、女儿、女婿,三个人的微表情精微准确到密不容针。女儿惶恐紧张渴望被肯定又知道必然被打击,母亲尽量收敛但不能克制的酷评还是刹不住闸的脱口而出。作为世界著名钢琴家,她点评得当然很专业很正确,可是,她偏偏忘了一件事,家人久别重逢的客厅不是观众云集的音乐厅,“正确”与否一丁点都不重要!体恤怜惜和爱才重要。所有关于母亲的痛苦记忆终因这一段“正确”的点评被全面激活,这才有了夜半时分的高潮戏份。借着酒胆,女儿对母亲的压抑多年的情绪终于如火山爆发,一泻千里。

  女儿那一大段激情演讲不知道说出了多少天下女儿们不能为外人道的酸痛,豆瓣的评论中,许多人都说自己在“我控诉!”中泪如雨下。在这一段刮骨疗毒般的“强度沟通”中,多少人照见了自己的悲伤记忆。这不是一般的宣泄,已经近乎是对母亲的审判:

  “一个母亲和一个女儿,是难以想象的最可怕的结合。”

  “一切都有爱和关心作幌子,母亲受的伤害要转嫁给女儿,母亲的失败要由女儿来补偿。母亲的烦恼就是女儿的烦恼,就像脐带从没剪断一样。女儿的失败就是妈妈的胜利吗?我的悲痛就是你暗地里的快乐吗?”

  “我没有意识到我恨你,因为我坚信我们互相爱着对方,我不能恨你,所以我的恨变成了愚蠢的恐惧。”

  在这猝不及防的怨恨的暴风骤雨中,优雅强势的母亲骤然憔悴,觳觫如风中的树叶,奉上了无力的辩白。扮演母亲的英格丽·褒曼在这一部电影中,贡献出了她一生中最精彩的表演。而这电影其实也是她本人乃至英格玛·伯格曼的“罪己诏”:他们是万众拥戴世人敬仰的艺术家,但委实算不上是好家人。艺术家往往拥有超自恋人格,若对自己的自私缺乏省思,往往会在家庭里播下灾难的种子而不自知。而女儿的控诉,也是每一种亲密但不平等关系中,所有被忽视被要求被打压的弱势者都会有的心路,虽然程度未必有这么激烈。于是被戳中,也被疗愈。

  能呐喊出来终归还是幸运,更多的细语无人聆听。剧中最可怜的,其实是牛妈的另一个女儿海莲娜,她满腔的话语都困在病体中,除了姐姐没人听得懂她要表达什么。她不仅没有因为弱小而得到额外呵护,反而像一个多出来的第六指,被母亲千方百计隐藏。

  黑夜过去,太阳又升起来了,披头散发恍惚衰败的母亲提前告别了女儿。在列车上,重归优雅精致的艺术家对一位绅士——看样子仿佛是她的新欢——说起可怜的海莲娜:“你说她怎么不死呢?”

  ——就像《呼喊与细语》的结尾,因姐妹的死激发出刹那和谐的错觉,新的一天开始了,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事情并未发生。虽遭心灵重击,冷漠者依旧冷漠;虽被苛酷相待,慈悲者依旧慈悲。经济学上管这个叫“路径依赖”:不管理性告诉我们什么才是理性正确的选择,但人总是不由自主地走在熟悉的老路上。

  伯格曼对人性到底有多绝望,又有多勇敢。

 

  “高跟鞋”

  “你还有点喜欢我吗?”

  “我爱你呀妈妈。”

  “我一直担心你有点恨我。”

  “是的,有时候是恨的。可是就算我在恨的时候也知道我是爱你的。”

  ——《情迷高跟鞋》中的一段母女对话。这也是一个优秀美丽的母亲与平庸敏感的女儿的大PK。和“奏鸣曲”简直异曲同工,母亲也是一位耀眼的明星歌者,为了自己的事业可以抛夫弃女十年不见。好在这是阿莫多瓦的女性,阿莫多瓦的母亲,她深知自己对女儿是有亏欠的,久别重逢的乍见之欢很快泪眼婆娑,于是母女俩发生了上述对话。这一段对话,曲尽相爱相杀的亲人之间一言难尽的情愫:因爱生恨,恨意刚刚涌起爱意就来覆盖。

  和“奏鸣曲”中的女儿一样,“高跟鞋”里的丽贝卡对母亲的追赶也是屡战屡败,她的反抗方式也充满了阿莫多瓦式的怪异——她干脆嫁给了母亲的一位老情人,但光芒四射的老妈一出现,自己那本就岌岌可危的婚姻更加摇摇欲坠。此后的剧情自然是阿莫多瓦式的狗血四溅又合乎情理,丽贝卡杀了丈夫,而决意赎罪的母亲决定用死为女儿顶罪。

  濒死之际,她向神父忏悔:“活着的时候我什么都没给她,我的死能对她有点用,也可以了。”撒谎是罪,但为了女儿撒的这个谎,相信上帝也能原谅。

  “奏鸣曲”和“高跟鞋”完全可以对读,但结果却走向完全不同的分岔:一个继续在旧有的轨道上滑行,一个走向爱的和解。有时候想想,这或者与两位大师的性格、甚至与他们生活的土地有关吧。北欧漫长的极夜正可以思索横无际涯的宇宙人生,伯格曼有一位路德宗牧师的父亲,他对子女十分严苛冷漠,一有小错便会遭到严惩,鞭打之后还要吻父亲的手,感谢他的教导和宽恕。这个阴影伴随了大师一生,连带父亲侍奉的那个上帝他也充满了怀疑,“如果真有上帝的话,他一定是一个坏神。”

 

  《萨拉邦德》是伯格曼一生最后的电影作品,那个缠绕了他一生的痛苦仍在困扰着这个走到人生边上的大神。父子相见的段落与《秋日奏鸣曲》中的母女相见可以互文,骄傲的父亲PK失败的儿子,只不过亨利克没有“审父”的勇气,只有在背后用尖刻恶毒的诅咒来发泄怨愤。“废物,他连自杀都不能成功!”——为人父者,连儿子自杀未遂都能成为他鄙视他的理由。这是至亲骨肉!没错,最深的伤害,总是以爱的名义,发生在至亲的人之间。

  伯格曼一生结婚五次,子女9名,这9个孩子在他60岁生日那年聚齐,其中的一些孩子他都不怎么认识。他感慨自己不是一个好父亲,其中一个孩子说:“你根本就不是一个父亲。”

  伯格曼一生都对自己家族的冷漠基因充满忧惧,对自己的“爱无能”满怀省思。从上帝之有无到人与人该如何相处,他用自己的四十部作品呼喊了一生,追问了一辈子,其用心之诚用力之猛,简直称得上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可能到最后还是无解,两处茫茫皆不见!

  阿莫多瓦生于热情炽烈的西班牙,他有一个仿佛是低到尘埃的视角,从那个视角去看世界,是对一切非主流的理解与体谅,是相信爱能创造奇迹……我常常怀疑在他的身体里其实装着一个女人,一个地母般的女人。他的许多作品,从《情迷高跟鞋》,《关于我母亲的一切》、《回归》,包括最新的作品《胡丽叶塔》,最后都指向了和解。

  “高跟鞋”里的母亲死了,将有另一个“母亲”陪伴女儿——那个警官曾经在夜总会模仿丽贝卡的明星妈妈,想念妈妈的时候丽贝卡就去看他的“妈妈模仿秀”,这个“妈妈替代物”后来也成了帮她脱罪的合谋者,还在她的身上投下一颗新生命的种子,那是他们的孩子,也是“母亲”的孩子。没有什么比这更彻底的陪伴,足以偿还丽贝卡童年爱的缺失。

  是的,理解最重要,但理解近乎不可得。原谅了妈妈也就原谅了自己,与不完美的母亲和解,也就放下了对自己不完美的苛责,通向与世界的和解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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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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