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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绘画看三国 读懂画像砖里的生活

发布日期:2017年08月14日   文章来源:美术遗产   作者: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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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国的故事说不完。绘画史上最有趣的一个,见于唐人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四:

  曹不兴,(中品上)吴兴人也。孙权使画屏风,误落笔点素,因就成蝇状。权疑其真,以手弹之。 01

  此事更早的版本见于《三国志·吴书·赵达传》刘宋裴松之注所引《吴录》 02 。作为绘画史专门著作的《历代名画记》除了讲故事,还列出南朝画家谢赫以及唐人李嗣真对于曹不兴的不同评价。谢赫极推崇曹不兴,而李嗣真则认为,曹氏以一只苍蝇获得大名,未免过分。张彦远审慎折中,将曹氏列为“中品上”的画家。的确,曹不兴在画史上的地位难以论定,因为在谢赫的时代,曹不兴的画迹就只剩下宫中秘阁保存的一只龙头,到唐代,连这只龙头也不复存在了。其实,画中苍蝇的著作权还有争议,据说丞相主簿杨修为曹操画扇面时,也曾误点成蝇。隔着时间的积尘,那只曾经惟妙惟肖的苍蝇,已变得扑朔迷离。

  张彦远还转述了梁吴均《续齐谐记》所载魏国的一个故事:

  徐邈,字景山,燕国蓟人……魏明帝游洛水见白獭爱之,不可得。邈曰:“獭嗜鰿鱼,乃不避死。”遂画板作鰿鱼悬岸,群獭竞来,一时执得。帝嘉叹曰:“卿画何其神也!”答曰:“臣未尝执笔,人所作者,自可庶几。” 03

  逼真的绘画竟骗过了动物的眼睛,这比画笔下的苍蝇更加神奇。但近人卢弼称徐未曾担任魏明帝曹丕侍臣, 04 故画獭得鱼之说不可采信。类似的故事在其他民族也不少见,古罗马老普林尼(Pliny the Elder)在《自然史》中提到,古希腊画家画屋宇而群鸟来集,画葡萄而众禽啄食,画马则引起其他的马嘶鸣,画蛇而鸟见之息噪。 05 如此离奇的事情,想来未必是事实,只能看作对那些成功的绘画作品夸张的赞辞。

  除了曹不兴、杨修和徐邈,张彦远的书还列出了其他几位“善画者”的名字,包括魏少帝曹髦(《三国志》作曹霖)、大司农桓范,吴主孙权之赵夫人,蜀之诸葛亮、诸葛瞻等。但这些人物都难以称为专业画家,文献对其事迹的记载长短不等、若有若无,只是停留在传说的层面。与那些叱咤风云的大英雄和波澜壮阔的大事件相比,史书关于三国丹青绘事的叙述,多是搜神拾遗,只甲片鳞,难成篇章。

  张彦远在写作《历代名画记》时,三国的绘画真迹已难以见到,而今天研究中国绘画史的人则比张氏幸运得多。借助于20世纪兴起的田野考古学,我们可以将绘画的历史上溯到八千年前新石器时代的彩陶。在那些瓶瓶罐罐上,无论鱼游花开,云起水落,还是那些意义难以究明的几何图案,比中国文字的历史还要早几千年。

 

  图01/内蒙古和林格尔小板申东汉壁画墓结构示意图

  到了青铜时代晚期,绘画艺术的潮流沛然而起,特别是南方东周楚墓出土的帛画、漆画,已有对人物活动相当复杂的表现。在秦咸阳宫殿的废墟中,考古学家细心剔剥出图绘在廊道墙壁上疾驰的车马。 06 过去的半个世纪,大量汉代墓葬壁画重见天日,形形色色的画面或以彩墨绘制在白粉刷过的墙壁上,或以斧錾深深浅浅地镌刻在青石的表面,形式不一而足。其中,内蒙古和林格尔小板申墓是东汉壁画墓典型的例子。 07 该墓有前中后三室和三个耳室,分别象征着庭、明堂、后寝、更衣、车马库、炊厨库,以及农田和牧野(图01)。从甬道开始,经前室四壁、前中室之间的通道两侧,一直到中室,壁画中的城池、粮仓、府舍、署吏和车马行列,表现了墓主由被“举孝廉”开始,节节升迁为“郎”、“西河长史”、“行上郡属国都尉”、“繁阳令”,最后担任“使持节护乌桓校尉”的经历。墓内壁画还包括庄园农桑、燕居宴饮、乐舞百戏、仙人祥瑞,以及孔子见老子、列女孝子等历史故事。这些画面不仅包含着墓主种种物质的需求,同时也寄托着他对于自我、历史、政治、道德、鬼神乃至宇宙的种种认识。

  然而,在汉末中原的战乱中,秦汉帝国延续了数百年的信仰、追求以及与之相关的物质文化被破坏殆尽。“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08 曹操大悲大痛的《蒿里行》所描述的,就是当时中原地区萧条的惨状。在鼎迁庙隳的时代,高坟大冢纷遭盗发,十不存一。曹氏父子亲眼目睹甚至参与对前朝墓葬的盗掘和破坏,深知厚葬所带来的危害,所以一改旧习,力主薄葬,并身体力行。新风一开,秦汉以来的墓葬制度和习俗之墙轰然而倒,附着其上的红红绿绿也随之灰飞烟灭。

  曹魏时期中原地区的绘画实物,到目前为止还未曾有大规模的发现。古语曰:“天子失官,学在四夷。”西晋陈寿《三国志》和刘宋范晔《后汉书》均将此语改作“中国失礼,求之四夷” 09 。用这句话来描述曹魏前后墓葬壁画的文化地图是颇为恰当的。当中原墓葬壁画走入低谷的时候,在西北和东北边地,这一传统仍在延续。

 

  图02/甘肃嘉峪关新城7号魏晋墓前室东壁画像

  黄河以西、祁连山以北狭长的河西走廊,常年有着冰雪融水的滋润,自古为沟通西域的要道。西汉设立酒泉、武威、张掖、敦煌四郡,大量向河西移民,促进了这一地区的开发。建安以后,河西置为雍州,三国时属曹魏,又统于凉州。曹操为解决军需大规模实行屯田制,河西也在其范围之内。在甘肃张掖、高台之间,及酒泉一带,分布着大面积的绿洲。1972至1979年,考古工作者在嘉峪关新城先后发掘了8座装饰有彩绘画像砖的墓葬(图02), 10 其中1号墓出土有曹魏甘露二年(257)镇墓瓶,可以判定墓葬确切的年代。新城其他墓葬年代略晚,大致在西晋前后,下限不晚于4世纪初。除了嘉峪关新城墓地,近年来,在酒泉干骨崖、单墩子滩、西沟、佘家坝、崔家南湾、丁家闸、下河清、高闸沟、石庙子滩、总寨堡,嘉峪关牌坊梁,民乐八挂营,永昌东四沟,武威师范学校、臧家庄、西关,以及高台县骆驼城等地,也发现大批装饰彩绘画像砖的墓葬,多数与新城墓群的年代接近。

 

  图03/甘肃嘉峪关新城13号魏晋墓牛耕画像砖

 

  图04/甘肃嘉峪关新城6号魏晋胡人牵驼画像砖

  墓室窄小逼仄,一灯如豆,解衣磐礴的画工心目中却有一个容纳万物的大天地。他纵横的思绪一一呈现于笔端——推杯换盏的主人、挥汗耕耘的男丁(图03)、春阳采桑的女子、棰牛击马的屠夫、军容严整的军士、牵驼引马的胡商(图04)……凭借这些画面,我们可以遥想当年的繁荣与富足。但是,画工们并不是要向后人展现当年河西的历史与民俗,而是要用画笔为死者构建一个想象中的彼岸世界。成行成列的画面在同一面墙壁上表现相同或相关的主题,使每个墓室成为具有象征意义的空间。以嘉峪关新城前后双室的1号墓为例,后室安放死者夫妇的遗体,相当于寝室,所以其正壁绘侍女,以及绢帛、丝束、蚕茧、衣架等墓主的贴身用品。前室规模稍大,以右壁为中心,主要描绘庖厨、侍女进食、男主人宴饮等,其中一块砖上绘墓主像,有“段清”、“幼絜”题记,应为墓主的姓名与字(图05)。以左壁为中心,主要描绘墓主人宴饮出游、狩猎、筑坞、耕种、收获、畜牧等内容,凭借这些图画,阴冷的墓室被转换为温暖的室宅和富庶的庄园。《晋书·段灼传》称段“世为西土著姓”。据此推断,这批墓葬应属于当地的豪强家族。

 

  图05/甘肃嘉峪关新城1号曹魏墓墓主画像砖

  画工将砖面看作一小张纸帛,以赭红色勾画出边框,在边框内绘制各种人物、动物。绘画的主题是汉代传统的延续,风格也与汉代的墓室壁画相差无几。那些奔跑的马儿,几乎是和林格尔东汉墓壁画中马的翻版。所不同的是,画工胸有成竹,技术更加娴熟,人物的眉眼信手点画,竟有意想不到的神气;牛羊犬豕皆肆意横扫竖抹而成,却都是活灵活现。

  不过,这些作品在艺术上也有其遗憾的一面。画工在创作时总是轻车熟路,不假思索,一气呵成。在那些满壁飞动的线条和畅快明丽的色彩中,总掩饰不住陈陈相因的单调。可以说,这些作品只是延续了汉代艺术的程式,但却少见汉代绘画所具有的创造精神。与其说这是一个新时代的黎明,倒不如说是旧王朝的余晖。

  一个多世纪后的公元439年,拓跋鲜卑所建立的北魏政权攻破凉州,河西并入北魏版图。统治者将大批河西的能工巧匠迁到首都平城(今山西大同)。这一时期所开凿的云冈石窟,明显沿袭河西佛教艺术的风格,可能就与这一背景相关。与此同时,壁画墓也在平城复兴。但是,从目前所发现的平城北魏墓葬壁画中,尚看不到与河西地区明显的关联,而更多地表现出来自东北地区的影响。

  东北地区的墓葬壁画集中在辽宁省辽阳市一带。辽阳古称襄平。东汉初平元年(190),辽东太守公孙度自立为辽东侯,置平州,治襄平。其孙公孙渊执政后,自立为平州王,不久称藩于东吴。魏景初二年(238),司马懿灭公孙氏,辽东郡纳入魏国版图。在公孙氏割据的时期,辽阳未受到战火侵扰。天高皇帝远,曹魏的薄葬风气影响不到这一地区,这样,墓葬壁画的传统便延续了下来。在太子河流域,已经发现了近20座魏晋时期的壁画墓,比较重要的有汉魏之际到魏晋之际的棒台子2号墓 11 、南雪梅1号墓 12 以及三道壕的几座壁画墓 13 。在三道壕的一座墓葬中发现“巍令支令张□□”的题记,汉魏人的书迹中常见“魏”字写作“巍”,因此可知该墓是景初二年以后的曹魏墓,同一类型的墓葬应属于县令或类似级别官吏,以及具有同等势力的地方豪强。这些墓葬均用石板和石条构筑,壁画直接画在石面上,常见有宾主宴饮、车马出行、楼阁、朱雀等题材。显然,这些人仍酣睡在汉朝。

  最富有特色的是墓主像。在三道壕发现的另一座墓葬中,左耳室绘墓主夫妇对坐宴饮(图06)。这间耳室中原来放置有各种随葬品,说明死者下葬之后,这里可能举行过一次短暂的祭奠仪式。墓门一关,时光停滞,通过这些绘画,逝去的墓主人转化为栩栩如生的形象,永恒地享用着眼前的盛宴。

 

  图06/辽宁辽阳三道壕魏晋墓墓主夫妇宴饮画像

  三道壕壁画中的墓主夫妇像皆为四分之三侧面,而在辽阳上王家村西晋墓中,墓主像则演变为正面的角度。 14 画中墓主端坐于榻上,上张华美的覆斗帐,旁边使吏肃立,曲屏环列,突显出其身份的高贵。这种构图在此后平城北魏墓中得到发展,甚至成为北朝晚期墓葬中最为核心的内容。 15 同样的画面,还远播到吉林集安和朝鲜平壤的高句丽墓葬壁画中。于此一节,便体现出辽阳魏晋壁画在历史时空中地位之重。

  北方墓葬盛行的彩绘壁画,在地处西南的四川盆地并不多见。大型崖墓、画像石、画像砖以及青铜铸造的摇钱树,构成了这一地区汉代墓葬艺术的特色。模印画像砖大约盛行于东汉中晚期,其画面多以略具立体感的浮雕构成,有的砖表面甚至保留着彩绘痕迹,实际上是一种特殊形式的壁画。砖画的主题大多与中原彩绘壁画相近,但也包括井盐、弋射、酿酒(图07)、市场等富有地方特色的题材。这些画面被印制在一块块长方形的砖上,砖烧好以后,可能曾在市场上销售。因为属批量生产,而且又要作为商品被人们选择,所以这些画像的模板制作讲究,艺术水准相当高超。在考古发掘中,同样的画面往往在不同的墓葬里重复出现,这种情况固然让人感到有些单调,但由此却可以触摸到那个时代人们共同的思想与观念。

 

  图07/四川省成都市新都区新龙乡东汉酿酒画像砖

  建安十六年(211),刘备率军入蜀。三年后取刘璋而代之,正式占据益州。公元221年,刘备称帝,国号为汉,以显示承续汉之大统。在这种背景下,当地汉代的物质和精神文化便名正言顺地延续下来。1988年清理的大邑县董场乡的一座墓葬出土了28方画像砖,同时还发现十枚魏文帝黄初二年(221)及魏明帝时期(227~239)所铸“五铢”钱,据此可以判定墓葬年代为三国时期。 16 此地蜀汉时属益州蜀郡,出土曹魏钱币意味蜀汉和曹魏政权某种形式的交流。砖上的画像有六博乐舞、车马出行、西王母(图08)、交龙、建木、天仓、天阙等内容,主题与汉代所见无异,但不再采取浮雕的形式,而是阳刻的单线,效果更加接近于绘画。至于这属于时代的特点,还是工匠个人的风格,因为材料有限,还难以遽断。

 

  图08/四川大邑县董场乡蜀汉墓西王母画像砖

  早在西汉时期,巴蜀地区的漆器制造业就已名扬天下,由中央政府直接控制的八处“工官”,有两处分别设置在蜀郡(治所在今成都)和广汉郡(治所在今梓潼)。三国时期蜀郡的漆器可能仍在生产,但是其产品并未发现于当地,而是现身于东吴的属地。1984年,安徽马鞍山市雨山区孙吴右军师、左大司马朱然墓中出土了近80件漆器, 17 制作精美,品类繁多,包括案、盘、耳杯、盒、壶、奁、樽、槅、凭几等,均是日常生活所需的器用。根据多件器物上“蜀郡造作牢”的漆书,可知这些器物产自蜀郡。墓主朱然是东吴的名将,葬于赤乌十二年(249)。大概只有身份如此之高的人,才能使用这些名贵的器具。研究者认为,这批漆器有可能是吴蜀保持联盟关系时的赠品或商品,是和平的见证。但根据文献的记载,朱然生前曾参与两次对蜀汉的重大战役,皆取得了胜利,因此它们也可能是战利品。

(责任编辑: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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