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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黛玉到底为什么这么爱哭?

发布日期:2017年11月02日   文章来源:十点读书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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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林黛玉而言,什么才是她的头等大事?千万不要说是爱情,她生活里的头等大事其实是吃药。初进荣国府,与外祖母抱头痛哭,与众亲戚相认,眼泪尚未擦干,正经话也还没有说上几句,先得介绍自己吃什么药。

  因为大家看她身体面庞怯弱不胜,便知有不足之症。于是便有人问了:“常服何药?何不急为疗治?”连王熙凤那么八面玲珑的人,一见黛玉,问的也是“现吃什么药?”

  唉,古代人和我们不一样,搁今天就算唐突,哪有一见面就问人家“你四不四有病”?简直就是尬聊嘛!好在黛玉接得住,不是直接怼:“我有病,你有药啊?”而是大大方方说:“对,没错,我就是这样,从会吃饭起,便会吃药了。我如今吃的是人参养荣丸。”

  贾母说:“正好,我现在正配丸药呢,让人给你配一料。”那就接着吃吧,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吃药。但是,吃来吃去,补药那么多,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从没见黛玉的身体好转过。作为一个吃药VIP,反而失去了许多健康人的自由和快乐。宝玉过生日,在怡红院群芳开夜宴,大家玩得正high,二更一过,她立即起身说:“我可撑不住了,回去还要吃药呢!”

  真是扫兴。

 

  就算她刚想一个人在外面发会呆伤会神,紫鹃会从背后赶来,喊她回家吃药。和宝玉吵架,一哭一生气,哇地吐了出来,没办法,估计是天天吃药,把胃吃坏了,所以稍微受点刺激就吐。吐的也不是饭,是刚吃下去的药,香藿解暑汤。宝琴送了她一盆水仙,她自己说:“我一日药吊子不离火,竟是药培着呢,那里还禁得住花香来熏?越发弱了。”又怕屋里的药味把花熏坏了,不得已要转送宝玉。

  因为从小就吃药,公认的身子骨弱,她也失去很多展示自我才华的机会。凤姐儿病了之后找临时代理,自家人是李纨和探春,再挑不出人来了,就从亲戚家的姑娘里找,选中的是黛玉和宝钗。

  但黛玉的身体素质是硬伤,“美人灯,风吹吹就坏了”,明知宝钗 “不干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不肯出全力,也不得已只能将就着用。而黛玉呢,不能亲自上阵,只能在一旁当拉拉队。大声给探春叫好,又忍不住道:“我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出的多进的少,这样下去必至后手不接。”有什么用呢?身体拖了后腿,再会算账,也轮不到你算;再会理财,也轮不上你理;再有才干,也没人敢冒险让你上台施展。

  总不能这边有个媳妇子来请示府里的事儿,那边让平儿堵回去:“你忙什么!你不见姑娘吃药呢,先出去候着,等一会子再来。”

  除此之外,还要遭受误解。比如袭人就在背地里酸溜溜说黛玉不做针线,说老太太怕黛玉劳碌着了,需要静养,半年了还没见黛玉拿针线呢!听那话外音,好像觉得黛玉太过娇养了。身体健康的人,没体会过病人身体上的感觉,所以他们很难产生同理心。只觉得她太矫情,幸而有宝玉替她出言辩护。

  她在窗外听到,但能冲进去说理去?只有默默忍了。大家见了黛玉的面寒暄,不是平常人的“吃了吗?”,而是“吃药了吗?”

  第二十八回,王夫人见了林黛玉,问的是:“大姑娘,你吃那鲍太医的药可好些?”

  王夫人当时心情应该不错,开始屈尊体现一下做舅母的关心,说不定那鲍太医正是王夫人推荐的。如果黛玉乖巧地说一声:“谢谢舅母关心,我好多了。” 那就皆大欢喜了。

  但她偏偏没有按标准答案答,而是大喇喇据实回答:“也就那么回事儿,老太太又让我吃王太医的药呢!”这多少有些让王夫人下不来台,想想人家秦可卿,瘦得脸上的肉都干了,面对贾母送来的枣泥山药糕,还说自己“克化得动”。王夫人没说话,此时的脸色应该是沉了一沉。

  宝玉插话说:“以后别吃人参养荣丸了,吃天王补心丹。”王夫人耐心地说:“既然这样,明儿就叫人买些来吃。”但宝玉太实诚,得寸进尺让他妈给他三百六十两银子,他要亲自给林黛玉配一料丸药。

 

  王夫人有点生气了,开始爆粗:“放屁!什么药那么贵?”宝玉不看情势,二不唧唧地说了很多奇怪的药:头胎紫河车,就是头胎人胎盘,这和鲁迅讽刺的中药里要蟋蟀一对必须是原配有一拼了;接下来是人形带叶参,龟大何首乌(一说六足龟,大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都是些闻所未闻的珍奇药材。

  这都不算什么,主打药更吓人,是古坟里死人戴过的珍珠。还言之凿凿说这方子给过薛蟠,要宝钗给作个证。万万没想到,一旁的宝钗,竟一口咬定自己不知道。她太精了,冷眼旁观早看出了姨妈的不快,便明哲保身不掺和。多亏凤姐儿在里屋听见了,出来作证说确有此事。此时,王夫人的耐心已经耗尽,没好气冷笑道:“阿弥陀佛,不当家花花的!就是坟里有这个,人家死了几百年,这会子翻尸盗骨的,作了药也不灵。”

  此话一出,黛玉的尴尬可想而知。

  王夫人毕竟是大家出身,在对待黛玉的问题上仅限于就事论事,不会做得太露骨授人以柄。然而她不会,不代表她身边的人们不会。你看周瑞家的给奶奶小姐们送宫花,先往王夫人院子方向送,再是凤姐儿院子,最后才是贾母这边的黛玉。越往后走,随着贾母日渐年高,王夫人一派渐渐占了上风。世态炎凉,黛玉的日子眼看着会越来越不好过。

  早在第45回,宝钗曾经建议她少吃药多吃饭,因为“食谷者生”,光靠药终究不是长法子。还建议她吃冰糖燕窝粥,慢慢调养,比吃药强。黛玉很有自知之明,她说:“请大夫,熬药,人参肉桂,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这会子又兴出什么新文来熬什么燕窝粥。”就算正经主子不说,下人们也是不会饶过她的。

  连老太太多疼宝玉凤姐儿,他们都容不下,更何况她这样来投奔的非正经主子? 还是别招人多嫌了。宝钗听了她的难处,遂派人冒雨给她送了一大包燕窝。

  黛玉感激不尽,请跑腿的婆子吃茶,知道婆子有赌局,抱歉地说:“难为你,误了你发财。”给婆子赏了好几百钱,叫她打酒驱寒。燕窝的事被宝玉听到后,就故意在贾母跟前漏了点口风,他深知黛玉的难处,吃完了也不好再去管宝钗要。老太太一听,可不能让自家外孙女受这种委屈,于是叫人一天给潇湘馆送一两燕窝过来。宝玉开心地对紫鹃说:“这要天天吃惯了,吃上三二年就好了。”

 

  说这话时,就在刚刚,黛玉的丫环雪雁从王夫人房中取人参回来,解释说王夫人睡午觉,她等了好长时间才拿上。原来黛玉要吃人参,是需要找王夫人特批的。紫鹃想说:“娃,你不要太天真了,这些人参燕窝,正是林姑娘的病根呀。”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在这里吃惯了,明年家去,哪里有闲钱吃这个。” 谎称林黛玉要回苏州老家,引得宝玉发了疯。

  正因为感知到黛玉在贾府里愈来愈多的不便,紫鹃才咬咬牙放出身手试一试宝玉的真心。她后来劝黛玉趁老太太明白硬朗,“作定了大事要紧”的话,句句戳中黛玉的隐痛:“若娘家有人有势的还好些,若是姑娘这样的人,有老太太一日还好一日,若没了老太太,也只是凭人欺负去了。”后面的事情越来越印证了紫鹃的预言。

  74回,王夫人描述她厌恶的晴雯长相,说的是“削肩膀水蛇腰,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偏偏要拿林黛玉作比。下一句话说得更狠:“我心里很看不上那个轻狂样子,因同老太太走,我不曾说得。”这仿佛更是在影射什么了。等到当晚王善保家的奉王夫人之命抄捡大观园,原著中一段话更是意味深长:

  凤姐儿与王善保家的说不能抄捡薛大姑娘屋里,王善保家的也说:“这个自然,岂有抄起亲戚家来。” 就这样“一头说,一头到了潇湘馆”。这是不拿黛玉当外人,没毛病。

  进去之后,凤姐总要给几分薄面,见黛玉已经睡下,连忙过去按住不让起来,说“睡吧,我们这就走”,还不忘拉扯点闲话。而王善保家的就不是了,以抄出宝玉的东西为功,还不怀好意地说:“这些东西哪里来的?”看那情形,不是凤姐拦着,是预备泼黛玉一盆脏水。

  等到第77回王夫人自己要用人参给凤姐配药却找不到个像样的,不得已派人出去买时,这才终于撒出了一肚子邪火:

  “卖油的娘子水梳头,自来家里有好的,不知给了人多少。这会子轮到自己用,反倒各处求人去了。”不知道黛玉听了会不会多心:合着你家那多人参都是让我一个人吃光了?

  她那么敏感的人,对周遭环境和人们态度的感受,岂能比紫鹃迟钝?别看她嘴里斥着紫鹃“这丫头今儿不疯了?”,却在紫鹃熟睡后失眠,直哭了一夜。

  这样的夜晚于黛玉是常态。

  她曾对湘云说“大约一年之中,统共也只好睡十夜满足的。”想必在那些难捱的漫漫长夜,白天里那些琐碎、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世态炎凉的细节会一一浮现重演。没有被克扣吃穿用度也算是被善待,但个人精神上的漂泊紧张才是更难愈合的内伤。那种时时刻刻 “这里不是自己家,要自觉点识相点”的自我警示,才是持久的压力。

  那种感觉,就叫委屈。不要忘了,《葬花吟》便是黛玉受了晴雯委屈后的肺腑之作。

 

  更多的委屈,是叫你感受得到却说不出、也不能说的,那才是平静海面下隐藏着的巨大冰山,是真正的委屈。而病躯更是一面镜子,照得见周围世界的凉薄。我们的一生中,谁不曾领受过势利小人奉送的一些委屈呢?但像黛玉这样,成日里浸泡在委屈中,那日子想想心里就先堵得慌。所以啊,不管吃了多少年药,换了多少太医,黛玉的体弱多病从来没有改善过。除了先天不足、缺乏锻炼,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没有一味药,能专治经年积压在这心里的委屈。

  王夫人曾经跟凤姐议论过一次黛玉的母亲贾敏:

  “你林妹妹的母亲,未出阁时,是何等的娇生惯养,是何等的金尊玉贵,那才像个千金小姐的体统。”虽时隔多年,语气里仍然满满的艳羡与落寞,仿佛贾敏是一座翻不过去的高墙。如果贾敏小姐在天有灵,看到最疼的女儿如今客居在娘家的情形,也很难安息吧?看到这里,读者不禁会喟然长叹:为人母者,让自己好好活着,一路护佑孩子平安长大,才不算失职。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随风转,此已非常身”,枉黛玉祖上袭过四代列侯,是堂堂巡盐御史的遗孤。但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寄人篱下就是寄人篱下。即便也算锦衣玉食,千金难买的却是一个舒展。当然了,我们的黛玉也已经在很努力地给自己宽心了,否则不会在中秋之夜说,人家这里的正经主子都不能事事遂心,更何况自己这样的客居之人。

  道理虽懂,但还是那么爱哭,也许,是因为她还不够豁达或者麻木。隔着书页,我们帮不了这个姑娘。

  生命与她而言,是自有图案,她唯有临摹,而我们无能为力无法插手,只能沉默地旁观,合书一声长叹。庄子说过:“无用谓之大用。”不是所有人的故事,都必须要提炼一个主题;也不是所有人的悲剧,都要获得一个教训或者启迪。如果一定要硬拗一个心得的话,这就是了吧——从来没有哪本书像《红楼梦》一样,让我们通过阅读来观照自己:心中需要贮藏多少悲悯与善意,才能洞悉体察他人的不易与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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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青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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