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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生命不在于长短 而在于是否痛快

发布日期:2018年01月17日   文章来源:国学精粹与生活艺术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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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815年6月3日,长安。

  月牙还在天空静默着,咚咚咚,报晓的鼓声从城中承天门上传来,瞬间打破了这份静谧。

  一辆马车嘚嘚地走在铺满青石的长安街道,车内坐着宰相武元衡,他要赴大明宫上早朝。

  忽然,从远处飞来一支箭,车前红灯笼应声而落。

  堂堂大唐宰相武元衡,竟然在长安街头被暗杀!

  这就是“安史之乱”后的中唐:官吏贪婪、百姓贫苦、藩镇割据、宦官专权。

  盛唐繁华不再,唐诗江湖里的高手也早已作古。

  后来小辈,再也看不到“诗仙”李白手拿酒杯高喊“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的狂傲。

  也看不到“诗圣”杜甫满怀悲哀地仰天长叹“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悲怆身影。

  “田园派”掌门王维、孟浩然,“边塞派”宗师高适、王昌龄,也都化作一抔黄土,湮没在传说里。

  唐诗江湖,一片昏暗和沉寂。

  有谁会接过诗林盟主大旗,为唐诗繁荣撑起一片蔚蓝天空?!

  1 

  公元807年夏,陕西周至县。

  大太阳照着一望无际的金黄麦田。一位头戴草帽的老伯站在麦田边的一棵大树下,沉默不语地看着地里弯腰割麦的农民。

  毒日晒着他们黝黑的皮肤,似乎想要从那干瘦的身体里榨出一些油来。田垄在太阳的照射下反射着干巴巴的白光,小麦的叶子打起了卷儿,只有根根麦芒直指天空,在猛烈的阳光下刺人的眼。

 

  老伯摘下草帽,慢慢地扇着,忽听得一阵说话声从冒着炊烟的不远处传来。

  一群妇女手拿竹篮来送饭,小孩子手里提着壶,光着脚趔趄地走在烫脚丫的土路上,壶里装着的,是清凉的水。

  小小的树荫下立刻热闹起来。

  一个白胡子的农民爷爷捧着一碗水对老伯说:“老弟,你是做什么的?来喝碗水吧?”

  老伯摸了摸头上已经白了一大半的头发,没有说自己其实才刚刚三十五岁,尤其是前面的牙还掉了一颗,背也有些驼,怎么解释呢?

  难道说因为北方藩镇间的战乱,自己从小就颠沛流离?难道说父亲常年在外做官,自己跟着母亲和年幼的弟弟在家缺吃少喝有多么不容易?

  他接过水,喝了两口说:“天真热,要是这会儿刮阵小风就凉爽了。”

  旁边几个人露出憨厚的笑:“热了好,热了好啊,千万不要刮风,更不要下雨,这一变天,一年就白干了,抢收麦子要紧!”

  他有些发愣,已经快被晒成干儿的人如此珍惜这样热的天气,估计也只有这些农民了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他就是周至县的县尉,是来收税的。可是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那些人就匆匆扒了几口野菜饭,拿起镰刀,又埋头到那一望无际的金黄中去了。

  “娘!饿!娘!饿!”麦地里一个孩子的哭声传来。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左手抱着一个瘦瘦的孩子,瘦得只剩下了深陷的一双大眼睛,无力地望着自己的母亲。而那同样瘦弱的妇人,抱着孩子的左胳膊上挂着一个破竹筐,右手抓着几根麦穗。

  “各位大爷行行好,俺不是来偷麦穗的,拾一些俺就走,”她用右手手背抹了一把眼泪,“家里的地都卖光了,才把官府的税交上,俺拾些麦穗给娃充充饥。”

  一个妇女哭着跑过来塞给她一块馍馍:“给娃吃吧,谁家的娃不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俺们现在还有吃的,可是这麦子收了,不知道够不够交税。明天,俺们也可能要卖地呀!”

  老伯觉得自己的喉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就是那个来收税的人,可是现在他却可以一年拿着三百石的粮食,衣食无忧。

  他的心像被锤子狠狠地锤了一下,尽管这并不是他个人的过错。

  他把身上的干粮掏出来放进了妇女的破筐里,扭头离开。没有人看到,两行清泪从他的腮边滑过。

  回到县衙,他拿出纸笔,饱蘸了他的同情和自责,写下了一首诗。

  就是这首诗,为唐诗江湖在昏暗的时代里杀出一条血路,为他把“现实派”发扬光大、为中唐诗歌打开一片新局面扎牢了根基。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

  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

  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冈。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

  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复有贫妇人,抱子在其旁。

  右手秉遗穗,左臂悬敝筐。

  听其相顾言,闻者为悲伤。

  家田输税尽,拾此充饥肠。

  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

  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

  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

  (《观刈麦》)

  老伯用他忠实记录事件的笔为剑、用他滴着血的良心为气,剑气合一,在已是明日黄花的中唐,开展“新乐府运动”,在唐诗江湖里开宗立派,从此后,“新乐府派”正式立足。

  元稹、李绅、张籍、王建等一批诗人汇聚“新乐府派”门下,在晦暗压抑的中唐横冲直撞,他们把锋利的剑锋伸向了整个时代:现实黑暗、大唐山河、百姓疾苦、帝王恋歌……

  当盛唐繁华至极、归于成熟,一个新的唐诗江湖已经来临。它洗尽所有铅华,冷峻安然,一代 “诗王”白居易在历史的召唤中,隆重登场。

  2 

  公元807年冬,长安。

  在周至县并没有待很长时间的白居易,因为他的讽喻诗《观刈麦》被唐宪宗所知。他非常欣赏白居易一片“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的丹心,还有卓越的才华——白居易那时写出了名震江湖的《长恨歌》。

  他钦点白居易为左拾遗。

  白居易想起杜甫曾经也担任过左拾遗,禁不住心潮澎湃,这是他非常崇拜的人啊!可是杜甫生前并没有受到世人的欢迎,他默默地病死在了湖南湘江的一条破船上。

  白居易想起来就觉得心痛,心里暗暗地想:我一定要像杜甫那样,有阙必规,有违必谏,朝廷得失无不查,天下利害无不言。

 

  白家老伯,出手了!

  他一反体弱多病的常态,挺直腰杆,多年患病的眼睛里射出明亮得令人不寒而栗的光。此刻,他就是王,高高在上的王,一切的不合理都无法逃脱他的眼睛!

  他一出手就是五十首的《新乐府》,每首诗都有一个题解,每一个题解都有一个中心,每一个中心都是一把利剑。这五十把剑在天空开出一朵森冷的剑花,然后落下,每一把剑里都有他的痛、他的怜、他的恨。

  卖炭翁,苦宫市也。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卖炭得钱何所营?

  身上衣裳口中食。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碾冰辙。

  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卖炭翁》)

  冬天的卖炭翁,夏日的割麦农。一个“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一个“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白家老伯,哦不,是“诗王”,他厉声疾呼,我的诗是“为君、为臣、为物、为事而作,不为文而作也” !

  “诗王”左手掌、右手剑,心里想着“新乐府派”的口号——“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嘴里念着“诗者,根情、苗言、华声、实义”的秘诀,把那些贪婪残暴的权贵和专权跋扈的宦官打得屁滚尿流,他们闻诗而色变、听音而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3 

  公元815年春,洛阳香山。

  白居易这年44岁,应好朋友元稹之邀,到他的老家洛阳来散散心。

  就在长安街头武元衡被刺之后,白居易上书唐宪宗要求严查凶手。这实在不是一个过分的要求,然而他却被唐宪宗给贬官了。

  这是有原因的,他的“新乐府派”已经在江湖上树敌无数,那些宦官和权臣互相勾结,正面打不过,偷发暗器那可是他们的专长。

  他们首先瞄向了白居易的好友元稹,给他下套,并在华阴驿站把元稹打了一顿。宦官殴打朝廷命官,听信谗言的唐宪宗不仅没有惩治宦官,反而将元稹贬出朝廷。

  现在,白居易只是提了个很正当的要求而已,那些人就以他只是太子左赞善大夫,无权干涉朝政为由,要唐宪宗把他贬谪。

  更狠的是,白居易的母亲因看花不慎落井而死,他们居然说他在为母亲丁忧期间写过《赏花》和《新井》,是对母亲最大的不孝,这样的人不适合在朝中为官。不孝是大忌,也是对手能拿出来的最厉害的武器,白居易被贬官到江州做司马。

 

  此刻,站在香山之上,风吹动着白居易的白发,皱纹像是用刀刻在额头、眉间、眼角,一道道,是愁绪,风吹不散,也抚不平这深深的伤心和失望。只是四十四岁而已,俨然已是一个老伯。

  壮心徒许国,薄命不如人。才展凌云翅,俄成失水鳞。他不明白,自己当初美好的愿望,如今为什么会落得个遍体鳞伤。

  “白兄你看!”忽然元稹指着对面的龙门石窟叫道。

  白居易抬头,隔着伊河,大大小小的石窟内,几千个小佛并排而立。而他,正对着那尊卢舍那大佛。卢舍那眼神柔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从建成的那一刻起,她的笑容始终未变,而千年之后,她的笑容仍不会改变,无论斗转星移、无论沧海桑田。

  白居易笑了,他席地而坐,对元稹说:“我喜欢这个地方,将来我要来这里安度晚年,我还要取个号,就叫香山居士。我要天天看着这尊大佛,看着她天天对着我微笑。”

  元稹也跟着他坐了下来:“你不是说你想和那些小人同归于尽吗?现在你不想了?”

  白居易没有回答他,顺手拔起身边的一株小草,放在眼前:“元弟,还记得我十六岁那年写的那首诗吗?”

  “记得啊,《赋得古原草送别》。你当时拿着这首诗去长安拜访顾况,他还和你开玩笑说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呢!可是看了你的诗却说:有这样的诗、这样的才华,长安米再贵,你居之都很容易。”元稹笑道。

  “你说,我还会和他们同归于尽吗?”白居易轻轻地用牙齿咬着那棵小草,微笑着问。元稹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他哈哈大笑,白居易也跟着哈哈大笑。

  笑声久久地回旋在香山之上,中间还夹杂着两个好朋友的大声吟诵: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4 

  宦途自此心长别,世事从今口不言。

  从此后,诗王白居易从“兼济天下”开始了他“独善其身”的生活。

  他放下了他手中的剑,开始习练柔中带刚的太极拳。咄咄逼人的讽喻诗写得少了,闲适诗、感伤诗和杂律诗成为他此时练功的主要内容。

  在江州任司马期间,他写下了著名的《琵琶行》,并为我们留下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感慨;

  他在杭州、苏州任职期间,不仅兴修水利,留下了美丽的白公堤,还写下了歌颂西湖美景的《钱塘湖春行》: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他的生活越来越有情趣——

  春天时: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忆江南》)

 

  秋天时: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暮江吟》)

  读万卷书,却难测人生沉浮。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行万里路,方知世间疾苦。花开生两面,人生佛魔间。浮生若骄狂,何以安流年。

  正如这一辈子,做了那么多,你怎知你努力争取的就一定能得到?你怎知你不去努力争取就得不到?

  《中庸》里有这样一句话: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

  是啊,白居易的父亲为儿子取名字的时候,是不是想到了人一生中必将经历的坎坷?那就做一个君子,坦坦荡荡地接受上天的安排吧!

  可是父亲没有想到,时代把白居易推到了风口浪尖,他用一把利剑把黑压压的天斩开了一道裂痕,露出一点希望的蓝色,然后转身,平静地走进人群中,去做那个平凡的自己。

  真正的王者,是在时代的洪流里拼尽全身力气去力挽狂澜的人;真正的王者,是能睿智地看清现实不随波逐流、随时抽身的人;真正的王者,是在面临打击的时候,依然能够“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人。

  面上减除忧喜色,胸中消尽是非心。

  白居易,他拼过、恨过、哭过,然而他也爱过、生活过、美好过。他不是生命中的过客,他是这个江湖中真正的王者。

  唐诗江湖,王者归来!

  5 

  公元846年,洛阳香山。

  诗王,啊不,白家老伯,他看着对面龙门石窟里那尊卢舍那大佛。他四十四岁的时候看到她,就是带着那淡淡的笑。如今他七十五岁了,她还是那样淡淡的笑。

  她微笑着看他捐资重修了香山寺;看他掏出所有的积蓄又到处筹钱开挖了龙门一带阻碍舟行的石滩;看他和刘禹锡诗歌唱和;看他给朋友元稹写下了墓志铭;看他埋头整理自己的诗稿,三千多首啊,一一修改,最后收录进《白氏长庆集》。

  然后,他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香山的草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一千多年过去了,龙门东山的琵琶峰上风景如画:

  门前有流水,墙上多高树。竹径绕荷池,萦回百馀步。

  历史的硝烟弥漫不了盛唐的华彩、湮没不了中唐的声音、熏染不了晚唐的落日。

(责任编辑:梦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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